日志
还没有人丢纸条儿

楼顶的风景

不记得是第几年了,我和振宇会留在香港过年。

前年的时候,和在香港行山问路时遇到的两个本地大姐和她们三口之家的家人一起过年。两个颇有经验的师奶和一个资历尚浅的我临时拼凑出一桌年夜饭,饭桌上的人前一秒还不是很相熟,但是也因此更为轻松和舒服的相伴。结束后,我们相约以后每年也一起过年吧。不过,第二年就没有兑现诺言。

去年,我和振宇过年的时候去了台湾。振宇去台北书展做演讲,我就跟着他蹭旅馆,顺便搭新干线环岛了一圈。台北的迪化街年宵市场,台南的本地朋友招待,走过挂满了五颜六色彩灯的普济殿灯会,在台东体验了新农人生活的树舍民宿,还有在宜兰的年三十,振宇连吃了三碗面的年夜饭,我则是在黄声远设计的“会唱歌的房子”里吃了一碗泡面。回到香港时,姐姐和姐夫就带着两个宝宝来探望。这是我们姐妹成家后,为数不多的相聚。

今年的年过的很早。大概是从倩儿家开始。在台湾学人类学的七七回来香港几天,我们在大围隔田村朋友的家里和叮叮猫围坐餐桌开怀大吃,看电视,走了还拎了主人为我们准备的广东习俗的年宵食物芋头糕。深夜在马路上等车时,看到了野猪的一家,摇摇晃晃的从树丛里钻出来。因为是猪年要来了吧,我一厢情愿的觉得这是个祥兆。

然后是和庭煇两口子一起逛维多利亚公园的年宵市场。我们在维园球场上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挤着,他们一边抱怨着气温太高了,过年一热就没有年味;一边挑剔着市场上的各种商品颜值低设计太low。我也觉得庭煇不是那种会在年宵市场上花钱的学术新星,于是问他们为什么会想来逛。原来,学生时代的他们,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地方去,每年都会和很多同学手牵着手来玩。那时候市场上有些本地的有趣的东西,人很多,每一次都会和同学在人群中走散再找到彼此。现在去年宵市场,给妈妈带回几株经不住高温已经提前开了花的桃花枝子;再跑到不同党派的宣传摊位上见一见每天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立法会议员们讨一个“福”字;在游戏摊位上,对着讨厌的政客形象的公仔骂骂咧咧砸几个皮球,就随着人群挤出来一点儿时的年味。对我来说这却是第一次。我找到了一盆小小的水仙,和一个袖珍盆景榆树。小小的,放在家里算是庆祝新年。很可爱。

年三十的晚上和振宇在家里发布新一期节目。虽然储了一冰箱的菜却没有力气做。还没试过三十晚上在外面吃饭。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饭吃。想着最不济就去吃个汉堡,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大家乐”里人声鼎沸。很多人一个人在吃饭。好像平常的任何一餐一样。也有一些家庭,两三口人,老人和已经不算年轻的晚辈,吃一个肉酱意粉或者咖喱猪扒。我们点了两个酒精炉小火锅。在快餐店里和许许多多人一起吃了最热闹的一次年夜饭。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才刚年初三,却仿佛已经接近过完了年。这天白天和广州来的朋友Kat和小曾一起去爬了香港最高的大帽山。三个人有安全感到只带了两瓶水,就一头钻到了山里,饿着肚皮走了六个多小时才出来。我在山上想着真不行就打电话报警,也许运气好还可以坐直升机出来。不过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如愿以偿的完成了新年登高,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小巴,一程就到了市区。送走她们,我慢慢回家。新年的街道上,店铺都黑着灯,终于关了门休息。这个全球最昂贵和最忙碌的城市中的人们,也终于大面积的停了下了。我猜因为政府部门也都开始放假,街道上出现了平时不常见的小食摊,卖咖喱鱼蛋鸡蛋仔和烤红薯。球场上被菲律宾姐姐们占领,狗狗们也可以去平时不允许进入的公共公园里散步。空气里是懒洋洋的味道,让人流连。

年前我回去之前打工的茶家帮了几天手。同事菲律宾大姐已经来香港十几年了,在这家开了七年的咖啡店也工作了五六年。每个星期六天,每天要做满十个小时。先生在不远处的汉堡店做帮厨,女儿则是在写字楼里做朝十晚六的白领。一家人在香港打工存钱,前两年终于储够钱回菲律宾买了带前后院子的独栋楼房,她常常念叨想回菲律宾开属于自己的咖啡店,老公可以卖汉堡,自己懂得所有的茶和咖啡。到时候可以再养一只金毛,就像那只每天都会被白人主人牵着路过的狗,她总是会停下来手上的活,去摸一摸它打个招呼。可是一边又抱怨菲律宾的行政办事效率低下,每次办签证都会一头恼火的等上几个星期,不像香港出入境,当天就可以办下来手续。我问她觉得自己是香港人吗?她停了两秒钟,认真的告诉我,觉得自己是,理由是自己每年都会像本地人一样庆祝中国的新年。那一刻,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家现在住的地方,迎面面对着的是曾经九龙寨城。这是从前享誉世界的“三不管”贫民聚集地。另一个方向曾经是香港的第一个机场——启德机场。在回归之前,寨城和机场伴随着这片土地的许多记忆一起被原地抹掉了。我有时候会在窗前看一看那已经变成苏式园林的公园,如今已经找不到任何过去的痕迹。今年过年,有不同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突然获得灵感了一般,呼朋唤友爬上了不属于我们的楼顶天台。因为香港的住房常常没有什么晾晒空间,我每年会偷偷上来一两次,在阳光好的白天,把家里所有的枕头和被子抱上来晒一晒。这项工作辛苦又冒险,因为一旦被天台的主人发现,免不了尴尬甚至争吵。不过在夜晚上来,却格外安全。和朋友们拿着啤酒,靠近天台边缘,看看周围为了不影响飞机起降而被限制高度的老唐楼,和旧机场搬走后,一点点冒出来的挡住视线的牙签楼,寨城的巨大的影子仿佛漂浮在九龙城的上空。

而这片风景,我似乎用了快十年才看到。

发表评论

标记 * 的是必填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