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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朋友

古怪的朋友
——远藤周作(原作)林漪轩(译)

我有许多的朋友。文坛中的安冈章太郎、吉行淳之介、阿川弘之、三浦朱门,都是我初出茅庐的青年时代的伙伴,郊游将近四十年。因此,他们无论是风华正茂时的脸庞,中年岁月的表情,还是进入老境后的面孔,我都非常熟悉。

少年时代的友人中有位叫阿节的少女,她见到我就伸出长长的舌头作鬼脸。

随着岁月流逝,阿节也为人妻、为人母了。她先生是银座有名老店的总经理,也是我庆应大学的高年级校友,通过阿节我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也许是个典型的老东京人的缘故吧,他虽然贵为总经理却长时期不曾出过国。居住在美国的儿子添丁了,他要去看望孙子,才第一次做国际航班,他特意请我喝酒向我讨教出国的经验。

“首先,乘飞机时——”我借着醉意顺口胡说:“要给空姐小费。”夫妇俩认真地点着头。

“飞机快到加拿大时,机上广播通知说要通过国际日期变更线。这时你往下看,可以看见海里有一条红色直线,那就是国际日期变更线。”

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这夫妇俩真会照着去做。然而,这对天真无邪的夫妻,真的在飞机上递上小费,被空中小姐凛然拒绝了。后来在通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时,又脸贴着窗口的玻璃拼命寻找那根红线,“什么也没瞧见啊!”据说讲到这里被他儿子笑话了好一阵。

“汝,不似幼儿,就不能进天国”。能终生拥有这样淳朴的女性及其丈夫作为朋友是我莫大的喜悦。如今,阿节的丈夫已经亡故,但认真搜寻国际日期变更线的他一定在天国,对此我深信不疑。

在我这平平凡凡、循规蹈矩的人看来,文坛友人中怪人(例如阿川弘之)、奇人(例如北杜夫)甚多,但文坛以外的世界中古怪的人也不少。

我认识一位颇有实力的企业家,他毕生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写的诗编成一本书。终于,他自费出版了历年创作积累的诗集,读了他的诗我不禁大吃一惊。他的夫人明明健在,诗集中却又“悼亡妻”的空想诗。而且是一组组诗!

——
妻啊 你罹患肠中寒离开了人间
从那以来 我的每一天啊
整天 埋头于工作之中
到夜晚来临
和素不相识的人下棋
我只得孤独地吃饭
形单影只回到空旷的家
“我回来了!”我仍然说着
就像你还在家中一般
“我累了”
我照样说着
如同你在慰藉我似地
我点燃小小的红蜡烛
摆上两个酒杯 品味着葡萄酒
宛如你还微笑着站在我身旁一样
——

当载有这些令人羞愧无地自容的“悼亡妻”的诗集印刷出来后,他还特意在东京都内一个小会场举行了“诗与音乐的晚会”。

为了这一天,他(俨然一副诗人派头)将长头发挽成个马尾巴,在伤感的背景音乐声中,他登台用悲凉的腔调朗诵“悼亡妻”的组诗,而且时不时用食指将垂到额前的头发梳理上去,那作派十足就是个诗人。听众中为他悲戚的声调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就有樱田淳子。

阿节夫妇这样纯情的人死后能去天国是确凿无疑的,但像这位实业家,过于痴迷于诗歌,梦幻混淆,把肠伤寒弄错为肠中寒,举办这种傻气十足的诗歌晚会的古怪男人,也能去天国吗?

我想他会去的。如果邀请我信仰的耶稣参加这种冒傻气的集会,他也一定会满怀喜悦降临的。这正是我的人生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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